待續的劇場經驗：當豺狼遇上失語的小紅帽 （文章刊載於香港教育劇場（TEFO）2009年4月版）

作者：梁惠敏

引言：反暴力的失語──當暴力遇上性

普遍認為，暴力在現今的文明社會是不能容忍的，但當遇上「性」，卻出現：未敢說出口、尷尬、醜事、壞女孩、心底傷害、憐惜、奇怪眼光、赤裸裸……想不到，今日的「開明」社會每時刻仍然隱藏了不少未敢說出口的性暴力經歷，你我都曾是受害者吧！

不信，我們可以即時玩一個大搜查遊戲便知道性暴力的普遍性：

1. 小時候洗澡時，阿哥在門隙偷窺，然後家人說你是小孩不打緊；
2. 穿拖鞋短褲落街買東西時，某街坊總是向你投以色迷迷的眼光；
3. 著校服搭車時，被人摸大臂、頂屁股，心很困惑；
4. 少年在學校時，男同學常玩「閹」遊戲，討厭的；
5. 成群同學圍在一起竊竊私語，品評某女同學的身材；
6. 男朋友以分手威脅與你有性關係，令你不知所措；

暴力有程度之分，達到生命威脅的可會得到社會的介入，不過以上提出的現象看似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被視為日常小事。有的說：只是開玩笑而已，何必那麼嚴肅？有的說：是你女孩衣著言行不檢點，惹來不必要的騷擾。社會一直對這些問題的輕視實在令人費解。就如在去年底，一名快餐店女職員被幾位男同事強迫性交，然後被人將影像放上互聯網，這女子在受到雙重的暴力下，不但沒有得到同情和平反，反而被指淫蕩。由此我們看到，性暴力不一定發生在陌生的關係上，熟悉的關係也多的是；其次，社會大眾往往將成因加諸在受害人身上，認為她個人不檢點；加上，如果涉及老師與學生或者上司與下屬的關係時，性暴力更難於挑戰這些權力關係。

性暴力被輕視的普遍性最根本源自社會上的性壓抑。有關性的事物就令人難為情、家醜不出外傳、說不出口、投以歧異眼光……都是壓抑性的行為表現；「壞女孩」、「cheap」、「淫蕩」更動輒成為懲罰女性的性標籤。一直以來，社會把性安置在私處，不能公開，意思是除了你的私人電腦、枕頭底、廁所這些空間；就算是你認為最親密可信的人：老公、阿媽、很熟的朋友．．．總之，還是寧願收藏在心底至為安全。從小時候，性已被教育為不可直說的東西，例如：以vv及dd等別名來稱呼男女的性器官……電視出現親熱的鏡頭的同時，阿媽就蓋住你雙眼……你好奇想撫摸自己，老師就話自瀆是病來的……有關性的都被看待為負面、是病，這些行徑一直壓抑著我們對性的好奇，成了窒礙我們學習兩性相處，限制我們的性慾發展。

性暴力的問題不是個人不檢點的問題，而是社會妖魔化了性，缺失了生活性。

去年底，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Anti-480反暴力資源中心與一代人公社合作舉辦了一個名為「反性暴力戲劇教育工作坊」，三十多名中二至中四來自三間天水圍的中學的學生參加，活動內容先是四節工作坊，第二階段是學生戲劇創作比賽，希望能帶出反性暴力及性別平等的訊息。四節工作坊重點是發掘自己對性的感覺、認識什麼為性暴力、了解受害者的處境和感受。

雖一直對學校提供的性教育課嗤之以鼻，然而我們以互動劇場與中學生探索性與性暴力的議題也是初次嘗試，經驗零零碎碎的、心情戰戰兢兢的，當中卻又有不少意想不到的東西，故此，合作的各方都希望能透過這文章作一個經驗的整理和分享。

BREAK開性的防界線

工作坊開始之先，工作隊伍（包括劇場導師、中心職員及義工共八人）開了好幾次預備會，其中要做的是彼此認識，了解各人對性的感覺和看法，從笑聲中鬆動我們的性禁忌，建立「講得」的氛圍，因為工作隊伍的內在靈魂是很重要的，大家看待性的態度和價值很影響我們打開那面向與學生一起探討，同時亦影響我們隊伍的容量能接收幾多不同型的故事。

爽！出口

性暴力工作坊強調「講得」之外，「玩得」亦不可缺少，在輕鬆的氣氛下大家的陌生感、自我及對別人的防衛形態便容易放下，當中彼此尊重的關係也是我們看重的。第一節，我們不清楚學生對劇場、對性的態度，需摸索來自不同學校、不同級別的碰撞會是如何。除鞋除了是保持場地清潔，讓大家安心在地板上坐卧外，更是一個儀式幫助參加者進入劇場空間。然而在公眾地方除鞋對某些同學來講卻象徵腳臭和奇怪，但當離開了固有的焦點，腳的自由反而成為親近人的觸點。課堂的後段玩了一個「演創Sexy歌」的遊戲，以小組合作形式進行。導師給了不同題目，例如性感的、失戀的，然後組員便從他們熟悉的流行歌中揀選，排演一支歌舞出來。什麼Angela baby、羅文、張敬軒、<女人味>、<熱情的沙漠>……同學圍起騷味的頸巾、拋眉眼、單腳攀在另一同性同學身上跳貼身舞……又唱又跳，引起滿堂大笑尖叫，連原本尷尷尬尬的組別見其他「豪放」的演出也被感染，令整體氣氛充滿鮮粉紅感覺。後來的分享中，有同學表示，見男男同學扮情侶很不自在、自己扮演性感形象好像規犯了乖女形象等都成為我們討論的話題。令同學不舒服的原因是甚麼呢？是甚麼文化價值支持這些習慣性呢？值得探索下去。

第一節的尾聲，大家圍成一個大圈，中間放上一個水樽，這水樽代表：拍拖、胸部、性。同學閉上眼，分別在每一個題目上以腳步移動並以與水樽的距離代表你想親近它的感覺，從大家的舉動和氣氛中感受到那份認真和專注，這種回到自己內心，向自己坦白，是劇場能創造的特有空間，不需說話，身體的當刻存在已表達了他們的感覺，最後在各自的log book寫上這些感受和浮現在腦袋的東西。

初中生是對性／異性充滿幻想的階段，喜歡三兩朋友看「咸書」、傾密偈，以性代語來取笑人。在工作坊的初期，我們著重的是鬆動一些性禁忌，把它看為平常的說出口。如何鬆動呢，第二節我們玩了一個遊戲「BoomBark蕉」，分組派上一幅人像圖，組員要在圖上畫上或寫上不同的器官代名詞，寫得越多贏的機會越大，因為等下的輪組唱是不可以跟其他組重覆的。於是大家傾囊而出，將平日大家「道聽途說」的都紀錄下來，初期還需由工作員帶領，從一些大家較熟悉的名詞開始，後來同學一個一個的加上，看見有些同學仍然死守寫手位置，不願多講，有些卻成為活躍者推動起小組，氣氛慢慢蘊釀成氣候。預備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便以改版了的「飯桶總統」，左手唱器官的Bio正統名詞，右手唱它的代名，然後一組傳一組，陽具vs J、乳房vs太陽蛋、睪丸vs牛丸、陰道vs山洞．．．有些從未聽過的．．．別名層出不窮，使見識大增。節奏逐漸加快，各組發覺不夠「貨」便即興創作，聲音越唱越大，氣氛越緊張，課室門原本是打開門的，後來也忍不住關上，因為大家的激昂已經達到頂峰，怕騷擾外邊上課的班，但是大家的豪爽感覺和力量已穿透了每位同學、工作員、學校直達到街外了。最後統計代名詞的數目有100個之多，實在令人嘆為觀止。

翻動平淡的故事

探索「性」不單只是以頭腦來分析理解，它更是生活，每時刻都在「性」經歷。工作坊鼓勵同學說生活故事，說自己的，跳越那份難為情，在尊重和願意聆聽的環境下迎接每一個不易開口的真實故事。故事的題目是「談情說性」，小組自成一角，導師不去打擾，撥出多些時間營造安全和信任的氣氛。觀看每組的劇場演繹，有份感動，不是因為故事有幾煸情轟烈，反而就是那份平淡，你我都曾有的生活卻不容易說出來的，同學把它打開了。一個故事是一位正在來月經的女生坐別人車時，月經的血流了出來弄污了座位，令她非常非常面懵。另一個故事的主角她困惑了很久，覺得自己做了幫凶。事件發生在校園的操場，三位女學生在打排球，旁邊則有數位男生一直用色迷迷的眼神盯著，女生們卻未有察覺。主角發現女同學好幾次不小心露出內褲，而旁側的男生一直在偷看和私語，主角很想立即告發，可是因為感到太尷尬而沒有做，很後悔。這故事也引來其他同學的共鳴，討論這算不算是性騷擾。性騷擾就是平常得發生在每角落，就如文章開端跟大家玩的大搜查遊戲一樣，不會獨特於個別的身份、年齡、種族、宗教，因此我們要建立一種敏銳和警覺性，清楚那些觸碰是自己接受還是不舒服的，這很主觀的感覺。然後，衝破生活的正常性說出口，那刻就是思想與身體的合一行動，停止。劇場的訓練就是將頭腦與身體調節，互動產生成為你生活的力量。

劇場就是政治

從Anti-480的資料所得，通常是女性的受害者未必得到社會的同情和支持的，反而認為是因為她們的行為不檢點而起的，因此一般防止性暴力教育都是衝著女性的定型而來：「不要穿背心」「不宜去夜街」「打扮樸實」……將問題歸咎於女性個人去承擔。工作坊目的是要將問題放回社會的權力結構去再分析，立體地了解受害者與施暴者的思想和心情，與學生探討社會的有型無型制度如何塑造性暴力的生活文化。在此，我們借用上Augusto Boal的「被壓迫者劇場」(Theatre of Oppressed)的思想，這套深受巴西解放教育思想家Paulo Freire影響的劇場系統。70年代起源於巴西的劇場帶有濃厚的社會改革精神，企圖引發個人去意識到社會的處境與壓制，身體如何被傳統、教育所制約，將意識從個人拉開到社會的結構來分析，要求改革。（賴淑雅，2006）

社會定型下的流動面貌

第三和第四堂，我們預備了一些新聞報導作為處境閱讀，其中分了四類角色：受害者、施暴者、幫凶、支持者以了解他們的個人動機、立場和感受，並了解互相之間的關係，另外亦想像沒有被寫入報導的環境和人物，擴闊對個案不同層面的理解。然後，以練習hot seating來幫助演員進入角色，方式是觀眾走近每位角色面前提問問題和跟角色對話，過程中演員必須維持角色的身份、性格、口氣，這方式有助刺激起角色的內在和外在矛盾，使更立體多面。例如一位受害者是施暴者的女朋友，她在愛與恨的思想與情緒下的交雜；又例如女學生受害者被人非禮後這份難受和無奈，害怕事情公開後被評頭論足。支持者的心情是一方面想支持受害者舉報施暴者，另一方面卻怕被捲入案，惹上麻煩。同學在練習中零零碎碎問了很多問題，簡單的有如角色的個人背景資料、平日的生活習慣和喜好，亦有些明顯是同學的好奇心所來，例如向施暴者問為什麼要明知故犯？你做了之後有何感受？另外又問受害者的感受，如何面對外界對她的眼光？有沒有想過死去算了……等。學生採取主動的問與答，對學生認識性暴力問題帶來更多不同角度，更貼近學生的需要設立。

繼而，每組以形象劇場(Image Theatre)即是以雕塑、定格把案件分四幕重演出來，以肢體代替說話。當中，主持者會走去輕拍每位角色，叫角色講一句潛台詞來代表他的立場和感受，之後，主持會問觀眾看到什麼狀況的圖畫、人物之間的關係，並為故事定題目。有些角色不只代表個人，還代表一個社會制度，例如警察、老師、醫生。在課堂裡我們跟學生討論這些代表角色應在問題上的反省和責任，例如作為老師是否要挑戰學校的名聲考慮，鼓勵學生勇於報案，並且叫叫學校加強性與暴力的意識教育工作。另外作為警察是否應對受害者予以認同感受，不先批評作論，讓受害者在受驚和陌生的環境下感受被認同，另外亦應檢討現時的性暴力定義，使未被納入的情況可得到懲罰。最後，我們邀請同學出來站在他認為想支持的角色旁邊，並向角色講一句說話。形象劇場是被壓迫劇場的其中部份，效果未能做到Boal所講的問題改革，但用在教育上卻引領學生在處境上理解問題，以提問問題來誘發學生的思考、表達個人立場，好像其中一位同學他選擇站在施暴者那邊，因為他認為施暴者還有未盡表露的背景，這位同學的表態雖引來驚訝，但既然同學有想進一步了解的動機，我們應予以鼓勵。這種將新聞案件透過形象劇場排演出來，使學生能具體地進入角色裡發掘，學習梳理個人對性暴力問題的疑問，建立屬於他個人對有關議題的思維。

四節的工作坊實在不夠深入，只稍為啟動學生經驗和反思性的破界，內化了的性觀念仍然強烈。如以初次嘗試的目標來看，從第二部份的戲劇比賽中，觀看主要由同學編寫的劇本內容、演繹方法中可見，同學對性暴力問題已有清晰具體的見解和立場。還有一些未能深入討論的問題，例如涉及同性戀有關的性騷擾、對施暴者的同情……等有待學校的社工和老師跟進。

身體與思想同步的性教育

我們相信，學習應放在經驗上體驗(process learning)，著眼在過程多於結果，從中誘發學生的學習動機。劇場就能提供這樣的空間，設立平台建構處境，讓學生的身體首先感覺環境，再注入思考分析，強調身體與思想的同步經驗。這次工作坊以「性」為主題，相比香港一直的文化與教育都是以腦袋來傳授，缺乏身體經驗，這次卻經驗了不一樣的性教育工作坊。我們認為「性」不應是一套知識，反而是人際生活，它好像一條溝通隊道，帶你以身體來敏感人與人的關係和狀態，明白別人的心情，而性的慾望更是引使發動個人的好奇去認識別人和事物，有助豐富幻想。所以社會不應對性存有壓抑，反而讓它自然地在我們生活上互動，讓人與人有機會開口分享和討論，認識自己對性的看法和感受，甚麼是自己喜歡和討厭，知道自己的選擇和權利，向討厭的說「不」。當「性」不被放在抽屜下，它將會來得更正面和開心，兩性關係將來得更平衡發展。

參考書目

• 賴淑雅編（2006）《區區一齣戲：社區劇場理念與實務手冊》，台北：文建會。
• Augusto Boal著， 賴淑雅譯（2000）《被壓迫者劇場》，台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團體介紹

• 「一代人公社」於2004年成立，是一個非牟利團體。一直以民眾劇場介入社會上不同議題（新移民、居港權、性傾向歧視立法．．．）走入不同社群，與他們將聲音呈現出來。同時，我們亦會與學校、社區組織和教會等合作舉辦工作坊，探討不同議題。我們相信鬆動身體使產生改變生活的力量。網址：www.ageneration.org
• 「Anti480反性暴力資源中心」屬關注婦女性暴力協會轄下單位，於2005年成立，希望透過舉辦校園及社區教育活動及網上平台，推動社會關注及提高對性暴力的認識，與公眾一起反對、對抗、防止及反擊性暴力事件。網址：www.anti480.org.hk